如果要我回憶巴黎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日常,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下午,沒有課、沒有工作,所以就盡情享受慵懶吧。那年巴黎的冬天很長、很冷,但當白色窗櫺透進了耀眼的陽光,打開窗,帶著花香、帶著溫度的微風拂來,我人生第一次深刻地感覺到,春天來了。

很隨興地和朋友相約,我們去吃個健康的午餐,再選個地方走走逛逛吧。踏上地鐵,前往不遠的Place du Marché Saint-Honoré,這裡藏有幾家尚未被觀光客擠爆的早午餐店,可以坐在戶外悠悠望著透明玻璃屋,四周則環繞著傳統奧斯曼建築,我特別喜歡這種新舊混搭的衝突感。

和煦的陽光灑在小小的大理石圓桌上,桌面擠著籐籃盛著的自家製裸麥麵包,新鮮奶油、橘子果醬、橄欖油,兩顆水煮蛋立在可愛的白色瓷器上,一盤現切的拜雍火腿配上幾塊硬質、軟質起司,兩大杯用碗盛著的牛奶咖啡,位子很窄、桌子很擠,但我們吃得非常滿足。隔壁桌的阿姨,輕聲問我們來巴黎玩幾天?我們經驗十足地回答:「我們住在這裡喔。」接著一連串的巴黎式閒聊。

戴上墨鏡,和朋友分開行程。我得趕去左岸和巴黎好友碰面,有個不容錯過的vintage fair。就在雙叟咖啡不遠處,這些古董和二手賣家包下了整棟建築,每一樓都精心佈置成一個一個獨立小攤位,藏著許多驕傲的藏家。一字排開的古董包、1960年代的絲綢和服飾,還有很多精緻的古董首飾,讓人看得目不轉睛。這裡的叫賣也相當巴黎,非常冷靜,用眼神打招呼,輕聲問好之後開始問價,然後賣家會將滿腹歷史故事跟你分享,一切都很文學、很流暢、很多文化,總之是個知性的午後時光。

購物之後,我們鑽進巷子裡的咖啡店,點了兩杯濃縮咖啡,兩個檸檬塔,一樣選了曬得到日光的位置。到了歐洲才知道,陽光有多珍貴、多難得,那些我們在亞熱帶膩了厭了的光亮和炙熱,在巴黎人眼裡那可是天賜的珍寶。只要天熱,草地上、戶外咖啡座都會擠滿了人。我像是入境隨俗那樣,或者是真的想念了台灣的日曬,所以在巴黎總喜歡選戶外的位置,曬了陽光就像曬了點鄉愁、曬了些希望。

來到左岸,我一定會去一趟La Grande Epicerie,這裡有買不完的優質食材與美食。比如特定品牌的海藻奶油、優格,然後儲備在家可以下酒的沙丁魚罐頭、伊比利火腿,再拿一支剛出爐的長棍麵包,抱著這些幸福的食物擠上地鐵回家。

巴黎的晚餐總是開始得晚,難得假日,我和室友決定先去小酒館喝杯粉紅酒再赴約,提早慶祝夏天的到來。很多服務巴黎人的餐館,八點以前是不供餐的,於是有許多小酌一杯的好去處。走出門,我們從瑪黑區的北邊一路往南走,這一路往市政廳的景色,幾乎是我最熟悉也最難以忘懷的巴黎印象。我總跟旅人說,瑪黑區很安全、很好逛、很有味道,其實也就是一種巴黎之於我的特殊情懷,每條街道巷弄都埋著細水長流的回憶。

晚餐九點半開始,朋友們陸續抵達。那是一家北非餐廳,燈光昏暗、空氣裡都是濃郁的香料氣味,口裡心裡充滿異國風情,只剩下酒杯裡的勃根地白酒,提醒著我們還在巴黎。巴黎其實很多時候很不巴黎,不是只有艾菲爾鐵塔、米其林餐廳、羅浮宮,巴黎其實不著痕跡地揉合了許多新與舊,前一個街口是嶄新的摩登,下一個街廓是沉澱後的陳舊;它也默默蘊含了極其豐富的種族、文明和國家文化,本質上似乎衝突的,卻和諧地共存。

巴黎的春天,天氣好些,你可以在24個小時裡,身待在巴黎,心卻暢遊古今,環遊世界。而特別之處,在於它們都被套上了一種浪漫而柔和的濾鏡,一種名為巴黎的濾鏡。

圖、文/南西大爺